藝評
Criticism
2021 「詠.情.顯.妙」活水—桃園國際藝術雙年展 策展專文
蕭瓊瑞 / 策展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名譽教授、美術史學者
活水—桃園國際水彩雙年展,是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整體推動桃園成為國際水彩藝術重心長期計劃中的1項核心作為,根據這個長期計劃總策展人、知名水彩畫家郭明福提供給桃園市政府文化局的構想:建構桃園成為國際水彩藝術重心,主要是透過3個活動來構成。首先,是由桃園市水彩畫會每年舉辦聯展,來培養及發掘在地水彩藝術家;其次,鼓勵當中表現傑出者參加兩年一次的「水彩的可能」聯展,這些參展藝術家,是由策展團隊,由全臺傑出藝術家中邀請參展,進行交流與觀摩。最後,和「水彩的可能」輪替隔年展出的「活水—桃園國際水彩雙年展」,則是在曾經參展「水彩的可能」的臺灣藝術家中,邀請與國際藝術家相對等的人數,各約17至18人,每人原則3件作品,同臺展出,並舉辦相關的現場示範、學術論壇與交流等;國際藝術家每年邀請不同的名家參與,臺灣本地的藝術家則每人以參展不超過兩次為原則。
在郭明福的構想中,如果每兩年能有10位左右的臺灣水彩藝術家受到矚目,那麼20年後,便能夠有100位的臺灣傑出水彩畫家被國際水彩畫壇看到。
2021年的「活水—桃園國際水彩雙年展」,是繼2017年的首屆展出以來的第3屆,已然形成一個粗具輪廓與效益的運作模式。
每屆的策展人之中,都會邀請一位負責論述的學者參與,2017年的展出,由時任國立臺灣藝術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的廖新田教授擔綱,他以〈水彩「桃花園」〉為題,將當年參展的藝術家作品,以「微、簡、謐、情、抒、意、映、寫、逸」等9字,來加以概括詮釋,既是這些參展作品的美學特質,也是「水彩」媒材本身特殊的意境。2019年的論述,由國立臺中教育大學美術學系的陳懷恩教授操刀,他以〈為有源頭活水來—二十一世紀的水彩美學情境〉為題,提出9種意境,分別是:融浹、氤氳、典雅、逸趣、傳神、縝密、壯麗、靜謐,與流變。
本屆(2021)展出藝術家,計有來自澳洲、中國、印度、義大利、日本、波蘭、俄羅斯、摩爾多瓦、瑞典、英國、美國等11個國家的傑出藝術家17位,和臺灣本地藝術家18位,合計35位的101件作品共襄盛舉。依藝術家創作主題及風格,區分為4個子題,在本館的4個展間展示,分別為:詠歌、情采、顯微、妙機。
茲分論如下:
A.詠歌:自然與風景
以大自然作為繪畫表現的題材,東方顯然大大地早於西方近400年,中國的唐代,早有吳道子、李思訓等不同山水創作的記載,而到了宋代(約10-11世紀),山水畫的創作,已達黃金時代的高峰。西方的風景畫,嚴格而言,則要晚到17、18世紀才正式形成。
風景乃是人對外在環境的一種觀察、歸納與移情,從最早的大自然,到之後被稱為「第二自然」的城市風景;這個子題的藝術家,透過不同的視角、情感與手法,傳達了不同地區與世代的各自詮釋與表現。風景其實是藝術家「心境」的展現;沒有絕對客觀的自然,只有藝術家不同「心境」下的思維映現。
同樣以自然為題材的3位資深藝術家,蘇憲法(1948-)以流暢的筆法,捕捉不同時節下枝葉掩映的清川山嵐,帶有高度的季節時空感。郭明福(1950-)和陳堅(1959-),都以山景為擅長,前者在臺灣山稜堅實的肌理與雲霧虛濛的對照下,呈現一種崇高之美;後者則在較為遠景的鋪排下,沿續著中國山水畫傳統疏遠、淡然的靈光水氣。已屬1960年代初期出生的黃進龍(1963-),以看似細碎的筆觸、平遠的視角,捕捉背逆著曙光的海邊聚落,以及玉山山頂的杜鵑花叢,帶著一種壯麗、神秘、不屈的人文特質。
而1960年代中期以後的藝術家,對「第二自然」的關懷,顯然逐漸超越對大自然的歌詠。
來自俄羅斯的Alexander SHUMTSOV(1967-),以或俯瞰、或平視、或穿透的視角,靜觀那光影對映下的遊艇、廣場、人群,在寬闊的空間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孤寂。相對於Alexander陽光下的孤寂,簡忠威(1968-)則以飽滿的水氣、光影的對照,表達一種雨天、枯木、殘雪、老巷……的靜謐心情。
水彩媒材之特性,可枯、可潤,義大利的Massimiliano lOCCO(1972-),以乾、濕並用的手法,表現古城巷弄、街道、海邊的生活日常;同齡的印度藝術家Prashant PRABHU(1972-)則以迷人又帶著神秘的色彩,描繪自然與現代化並存的印度景觀。同樣在自然與現代化之間徘徊的波蘭藝術家,Michał JASIEWICZ(1977-)也是帶著一種深情的凝視與歌詠,猶如面對著聖誕夜末班車的心情。
劉佳琪(1977-)、林致維(1986-)、余思瑩(1999-),正好代表著臺灣三個不同年代出生的藝術家思維,都和土地、生活緊密結合,但迷濛、堅實、熱鬧……,各擅勝場。
B.情采:人與人群
人是宇宙萬物的中心,也是繪畫表現最早關懷的主題。從洞窟時代捕獵的人形,到宗教、王權掛帥的神人、戰爭與歷史,無不以人為主要題材;即使近代寫實主義興起,庶民大眾的生活,仍是藝術家描繪、注目的對象。人,可以是單獨的對象,帶著藝術家高度專注與凝視的情感,包括藝術家身邊的人與自己,乃至櫥窗中的模特兒;也可以是群體的活動,如:曠野中奔馳的騎士、雪地上艱辛前行的探險者、海邊戲水的人群,以及路邊咖啡座上休閒聊天的人們……。人是最單純、也是最複雜的對象,展現了人與人、人與藝術家之間的情采交織與流動。
職業為醫生的郭宗正(1956-),以非學院出身的背景,自我挑戰,以帶著異國風情的女子畫像,表現了學院的精準與功力。相對於女子的柔美與衣飾的繁複,美國的Stephanie GOLDMAN(1957-)則以裸身的男子,表現出寫實與抽象、精細與粗略間的對照和辨證。
略去肉身,只剩人形,而且是櫥窗中作為服裝展示架的女性模特兒,俄羅斯的Konstantin STERKHOV(1968-),以這樣的題材,表現了當代文明中的另類美感與虛實。略去色彩,也就跳脫世間禮教的規制,羅展鵬(1983-)以黑白的人臉,召喚自身的內心世界,心象取代了物象。
相對於個別人像的微觀、探索,也有一些對人群活動較為關懷的藝術家,和郭宗正同齡的英國畫家Simon PIERSE(1956-),總是把人群放置在廣大的自然之中,人既挑戰自然,也享受自然。年輕1歲的王文琮(1957-),則對塵土飛揚、充滿速度感的群馬奔馳,特擅表現,而騎士乃是這些馬群真正的操控者。 相對於王文琮激烈奔馳的場面,粘信敏(1965-)總是表現一種安靜、閑適的畫面,路邊午後陽光下的咖啡座、蔚藍海岸享受陽光的戲水人群……。
90年代出生的Eugen GOREAN(1991-),來自摩爾多瓦共和國,以超現實的魔幻手法,讓動物取代人群,占領城市空間,引發觀者對現實的反思。
C.顯微:物象與心象
一種精密寫實的手法,代表著人類理性的覺醒與科學的實踐;從德國文藝復興時期代表性的藝術家杜勒開始,直到20世紀中期興起的照相寫實主義;但是理性的極致,有時反而產生了一種相對應的詩性美感。在「顯微」子題中的藝術家,有的是以自然物象為題材,有的卻以秩序化的造形結構為手段,顯其微而致其極;極致的細膩與秩序,往往接近一種宗教般的精神境界,一如西方中古時代的宗教裝飾圖案,也像西藏密宗中的沙畫或唐卡。在現實與虛幻之間、在物質與精神之間、在枯乾與濕潤之間……,突顯其微、直探本心。
本次展出藝術家中年齡最長的Brian STRATTON (1936-),是澳洲知名畫家,他以接近照相寫實的手法,刻劃大自然中俯拾可見的雜亂場景:海邊沙灘上的小石頭、細碎的漂流木……,一沙一世界、一石數萬年。同樣精細的手法,陳秋瑾(1956-)將帶著花飾的瓷碟和上頭的糕餅,以一種秩序化的格式排列;表面上,似乎只是刻劃著食物,實質上,則暗喻了人的情慾,在視覺感受與心理想像之間,映照了「食、色」性也的深層意義,頗具女性特質。
精細寫實,有時候並不完全是細密手法,俄羅斯藝術家Sergey TEMEREV(1963-),以看似流動、揮灑而成的水彩技法,精細地掌握了天空雲層色彩的微妙變化,對應下方廣闊的海面,在精微與天成之間,渾然一體。和Sergey Temerev同齡的日本畫家永山裕子(NAGAYAMA Yuko, 1963-),也是在充滿著水分與空氣感的色彩暈染中,表現了桌上花、果、陶皿、鳥雀等的精細寫實;虛實之間,帶著優美的詩意與生命的歌讚。同樣帶著水氣的精微表現,另有張宏彬(1967-)與郭心漪(1974-),兩人都對植物的生命充滿深情。張宏彬擅畫掙長的小草、森林,細碎的筆觸,創作的過程,就像一場修行,筆筆都是對生命的敬重與歌頌;而郭心漪總是在俯視的水塘中,照見生命的起落,此次展出長達10米的巨大尺幅,也是她堅毅生命力量的見證。
畫面帶著較為乾燥、堅實質感的創作者,有來自澳洲的Tanya BAILY (1965-)和Leah BULLEN(1972-),或在林木繁茂的乾筆層疊中,或是記憶劇場內的龐雜植物,都表現了澳洲特有的氣候氛圍。而和Tanya Baily同齡的游雯珍 (1965-),則在形影層疊的組構中,追憶自我在故鄉桃園生長、求學的光影記憶。
D.妙機:具象與抽象
大象無形,大化無邊。古代哲人的思維,今天電腦數位時代的人們,特別能夠理解;一個美好清晰的圖像,只要在電腦中無限放大,再具體的形象,最後都會成為無可分辨的影像。
在藝術家的思維與表現中,「解構」與「再構」,是現代藝術最重要的核心概念之一;乃至抽象藝術的成立,也可以說是人類文明在20世紀最重要的成就之一。脫離外在物象的機械性模仿與再現,藝術家得以在自由、自制的畫筆揮灑、營造中,直逼上帝「創造」的本質,優遊在具象與抽象的拉鋸、迴旋之中。
這是4個子題中人數較少的一類,國際與本地藝術家各有3位,都是戰後(1945)出生的世代。
來自英國的Paul NEWLAND(1946-),在看似抽象的畫面構成中,其實暗含了城鎮、聚落的建築元素,但藝術家更在意的,不在記錄這些建築的樣貌,而是呈顯整體的抽象結構與氛圍。而義大利的Angelo GORLINI(1948-),則在看似潑灑、狂放的色彩中,暗示了自然生態的壯偉與生機。至於更年輕的瑞典藝術家Anders WALLIN(1953-),以多彩的潑灑,表現無窮的想像,自由而愉悅。
臺灣本地的藝術家,陳文龍(1950-)以接近方塊的山形,承載了臺灣山城歲月變遷的繁華與滄桑。張旭光(1962-)的《大菠蘿計劃》,則以行草般的筆墨意象,追憶故鄉南臺灣屏東熱帶果王鳳梨的生命力,而「菠蘿」也有著佛教偈語般的聖潔意喻。至於翁梁源(1965-)的《轉生術》系列,更在戰馬、蝴蝶雨、永生樹、化石等若隱若現的圖像符號間,展現一個似真若虛的幻象文明。